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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教育有望回归“黄金时代”是读中专大专?

  中考大幕一个月后即将开启,多数学子会面临学业的第一个十字路口:一边是中专-大专,另一边是高中-大学。而今年的选择格外特殊。

  “2019年,职业教育要下一盘大棋。”教育部部长陈宝生在今年1月18日全国教育工作会议上的一席话,让职业教育成为今年教育舞台上的焦点。

  在一系列政策密集出台后,社会普遍认为,职业教育在今年迎来重大变革,新职业教育时代拉开帷幕。职业教育这盘大棋该往何处落子?人数扩围、门槛下移、质量升级是发力方向。

  陈宝生提出的这盘“大棋”要对职业教育的发展模式、招生方式、培养模式等进行全面改革。彼时,这盘大棋已然谋定布局。

  就在全国教育工作会议召开6天后,被称为“职教20条”的《国家职业教育改革实施方案》正式印发,这份文件开篇便开宗明义:职业教育和普通教育是两种不同类型的教育,具有同等重要地位。

  3月份的全国两会里,政府工作报告也不吝篇幅,用近500字对职业教育的改革进行表述,其中提出,“今年高职院校大规模扩招100万人”。

  中央也为此召开全国深化职业教育改革电视电话会议,李克强总理也曾对会议作出重要批示,强调要加快培养国家发展急需的各类技术技能人才。

  职业教育改革箭在弦上。扩招举措于5月8日正式向社会公布。在官方看来,扩招的意义,不仅在于量变,也是质变。“过去我们对于中等职业教育升学的问题上是有比例限制的,这次高职扩招100万实施之后,中央已经明确提出,要鼓励应届高中生包括中职毕业生报考高等职业学校,接受高等职业教育,把中职升高职的比例限制取消掉了。”教育部职业教育与成人教育司司长王继平说。

  实际上,在多方看来,若能有效实施,该举措能直接增强了中等职业学校的吸引力,使得中等职业学校学生在就业、创业、升学等方面得到更多筹码。

  扩招100万人的背后,大致显示出这步“棋”背后的考虑:职业教育要与普通教育区分开来,避免同质化,要与当今经济生活紧密联系,并与“全民教育、终身教育”的规划直接接轨。“不要办着办着,最后走到老路上去了,要强调它跟产业的结合、跟需求的结合、跟人民生活的结合。”王继平日前解读当前职业教育改革方向时如是说。

  高职扩招,便是与“全民教育”接轨的尝试,其中规定,退役军人、下岗失业人员、农民工和新型职业农民等均有同等入学权利。“这就不仅仅是适龄学生的教育,还是学龄之外所有人员接受教育的途径。”王继平向介绍。

  有职业教育业内人士认为,职业教育扩招从整个国家人力资源分配的角度考虑,是提高我国技术工人素质的一步大棋,也是对产业升级和人工智能时代的积极应对。实际上,在现代制造业、新兴产业中,新增从业人员70%以上来自职业院校,职业院校毕业生已经成为支撑中小企业集聚发展、区域产业迈向中高端的产业生力军。

  但“扩招令”也让一些职业院校感到迷惘。扩大招生是否与提高质量相悖?扩大招生是否意味着降低质量,加深社会对职业教育的偏见?

  有观点指出,扩招是变革的契机。日前召开的“扩招背景下高等职业教育发展研讨会”就有专家指出,应从高职大规模扩招后对办学思路产生的冲击去理解,院校内部必须依据非传统生源群体的特征大幅度推进改革,不断调整和完善面向非传统生源的培养方式。

  职业教育目前在我国的教育体系中位置如何?先来看两组数据:根据《2018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基本情况年度发布》,2018年,全国高中阶段在校生3931.24万人,其中普通高中在校生2375.37万人,中等职业教育在校生1551.84万人,“职普”比为3:5;全国普通本专科共有在校生2831.03万人,普通本科在校生1697.33万人,普通专科在校生1133.70万人,“职普”比为2:3。

  这意味着,初中毕业后,大部分学生会选择读高中,考大学,但也有三成多的学生选择职业教育。于此同时,进入高中赛道后,毕业生近六成分流至本科院校,其余分流至高等职业院校。

  仅从占比来看,职业教育在教育体系的位置举足轻重,但实际上却是一块短板。这也是为何今年以来,职业教育领域动作频频的一个重要原因。

  职业教育曾有过一个“黄金时代”。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中国,十个中学毕业生里,可能就有八个选择就读于职业院校。彼时上高中、考大学才是“非主流”的存在。根据公开数据,1998年,中等职业学校招生530.03万人,在校生规模1467.87万人,高中阶段教育“职普”比高达3:2。

  另一组教育部数据显示,1998至2003年期间,高职的招生数从43万人增加到200万人,增长3.7倍,每个地市至少有一所高等职业院校的格局也在彼时形成。

  为什么上职校的人越来越少?究其背后原因,本科扩招,职业教育发展困境等都是相关因素。同时,体量大而不强、产教合而不深、体系不完善、吸引力较弱是职业教育领域面临的主要问题。

  据教育部统计,2018年全国高中阶段教育经费总投入为7184亿元,其中中等职业教育经费总投入为2463亿元,占比34.3%。全国高等教育经费总投入为12013亿元,其中普通高职高专教育经费总投入为2150亿元,占比仅17.9%,与体量极不相称。前述业内人士坦言,因为投入有限,职业学校老师的知识和使用的教材都有滞后性。

  同时,由于职业教育社会地位相对较低吸引力也不足,一些家长觉得中职学校就是给读书后进的孩子学手艺的地方,甚至只是希望学校老师代为看管。

  另一方面,学生数量关系着学校的收入,职业学校对学生的容忍度非常高,变相造成管理和教学水平下降。而学生因此更加不珍惜读书机会,如此形成恶性循环。

  武汉职业技术学院社会职业与职业教育研究院彭振宇副院长坦言,高职扩招要考虑到给高职院校教学资源配置带来的挑战,包括师资、教室、宿舍、食堂、实验实训场所和管理等。他认为,在这些办学要素中师资最为关键。

  职业教育面临的困境,逐渐为多个层面人士关注到。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北京理工大学人文与社会学院院长李健就建议,给大专学生增设学士学位。李健认为,高职院校在校人数、招生人数占全国大学生比例一半以上,却没有适应他们的学位。

  这一呼吁也曾在全国两会期间连续几天占据头条。有人分析,对于职业院校和学生而言,要“名分”正是职业教育发展困境下,群体焦虑的一个集中体现。这一现象迫使职业教育作出改革反应。

  对于政府层面而言,职业教育改革有更深的意义。教育在现代化建设进程中具有先导性、全局性、基础性作用,但对经济社会发展的效果显现具有时间上的滞后性。这就要求,教育必须面向未来超前谋划、在全局中优先发展、在时间上先行一步。

  “职业教育已经具备了有利的条件和一定的基础,到了下大力气抓的时候。”王继平称。

  如何变革?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职业院校也在试错。其中一个最常用的路径便是跟风“升本”。不少院校认为,通过升级本科,获得了一个漂亮“名分”,才能重塑职业教育的尊严和权威,同时能走出发展困境。

  但官方对此未必认同。“高等职业院校往何处去?是升格还是升级?有些学校的判断方向是如何升成本科,走到了普遍本科的道路上去,而且这种冲动很厉害。”主抓职业教育的王继平对此现象点评道。他认为,如果不及时引导,很可能就走到“同质化”道路上去。

  官方鼓励,职业院校走改革的路,而不是走升格的路。在王继平看来,随着社会的急剧变化,教育格局也发生重大变化。对人才的需求也发生变化。职业教育必须要用体系化的思维来应对结构性改革,才能推动经济发展质量变革、效率变革、动力变革,提高全要素生产率,促进我国产业迈向全球价值链的高端。

  为此,官方以文件的形式首次提出,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具有同等重要的位置。何为同等?根据王继平的说法,不管是在资金支持、政策扶持,还是在改革方面,都要积极进行推进,来帮助职业教育,而不要轻视它、歧视它。“同时,学生毕业之后,我们还要给他同样的待遇,不能因为他是职教的毕业生,我们就在使用上、落户上、工资上、职称上或者招聘上给他歧视。这些都体现了同等重要的地位。”

  事实上,国家对于职业教育的资金支持正在逐年增加,去年中等职业教育经费总投入和普通高职高专教育经费总投入增长均超过6%。全国已组建了56个行业职业教育指导委员会,汇聚各方面专家3000多人,搭建起行业指导职业教育的组织平台。组建1400个职教集团,3万多家企业参与职业教育,广泛开展订单培养、校中厂、厂中校、现代学徒制等,基本形成产教协同发展和校企共同育人的格局。

  “说实话,认真学技术的不愁工作。汽车修理、美容美发、烹饪、学前教育、制冷等缺口大的行业都是来团购学生的,有些企业整个班整个专业一起打包走。”广西某职业院校蓝老师向南都记者介绍学生就业情况时提到,社会对于职业院校学生存在“刚需”。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职业教育的价值应被重新认定。在职业时代,职业院校应该对更多人开放;培养的学生是“急社会所需”;作为职业院校学生和教师都能有和普通高校师生一样的自豪感,受到社会同等待遇。

  人们对于社会分工的理解,与以往相比渐渐产生了变化。比如,在职业教育问题上,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们认为它处于教育鄙视链的底端,高中和大学“选剩的”才留给职业院校。随着社会分工的细化,这种偏见才逐渐得以纠正。大家开始逐渐意识到,职业教育这块庞大的蛋糕在新社会时期发挥了普高、本科无法替代的价值,正如它今年获得的新定性,“职业教育和普通教育是两种不同类型的教育,具有同等重要地位”(摘自“职教20条”)。

  在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多个职业教育院校都不约而同地提及上述官方定性,在院校看来,“职教20条”是对职业教育的全新肯定,意味着新职业教育时代或将全面到来。同时,对于新时期社会分工的理解要融入教学中。“我们开设的专业以及培养模式,一定是直接对标我们当地企业的,一出了校门就能上手干活的。”有职业院校向南都记者表示。

  在老牌职业院校、重庆某职业教育中心,其表现就具备代表性:给最新款汽车做保养,操作世界先进精密仪器,化一个今年时尚圈最流行的妆容……这一切放在这些“00后”学生们这,都不叫事儿。

  “先生,我们先来检查您爱车的大灯和保险杠。”“我们再来看下车顶,挡风玻璃和发动机盖。”记者到访之时,汽车营销班的学生正在上实训课。这些还未成年的学生们身材高挑,身着利落正装,三人为一组,每组围绕一辆新款奔驰车。他们中两人作为销售员,一人作为“客户”,正在进行奔驰4S店现场销售演练。

  一套流程下来25分钟左右,对于中职二年级的张鸿燕来说,早就驾轻就熟。如何走流程,如何与客户互动,每个礼拜17节课的现场实训课让包括张鸿燕在内的汽车营销班学生看上去就如同已在4S店工作多年老员工一般。据学校介绍,汽车营销班的学生在当地就业市场已供不应求,例如,即将毕业的张鸿燕,目前已有5个职位等待她挑选。

  “连接杆有松动,这就说明这个汽车可能在行驶的过程中它的橡胶来回磨损造成。全面前期准备检查完了之后,接下来我们就通过定位仪去测量咱们的前轴。简单的理解就是……”在汽车营销班实训基地的另一侧,汽修专业学生也上了大半天实训课。与三年制的汽车营销专业不同,汽修专业的学生将通过5年的学习,若成绩符合要求,他们将获得大专学历。

  陈海岩便是其中一位。这位2002年出生的男孩来自深圳,头发烫了眼下最流行的样式,脚蹬一双潮牌高帮鞋。这张年轻的面孔下,是超过年龄的成熟。为什么没有像大多深圳孩子一样继续读高中,而是选择到西部学汽修?陈海岩说,现在富人越来越多,社会对私家车的需求越来越大,因此选择放弃高中赛道,转战中职是因为看到这个专业有巨大的市场前景。

  对于放弃读普通高中的选择,陈海岩在上职校的第一年也有过想法,担心是否会落后于同龄人。但很快,他便觉得目前的选择是最适合自己的,汽修专业也是社会分工下的急需人才。“我现在对车挺懂,实操能力胜过很多同龄人。对于那些上高中的同学而言,我觉得我的人生阅历应该比他们多一点,提前知道一些别人不懂的道理。比如他们衣食住行还得依靠父母时,我已经在想如何把一个问题弄得更完整,在思想上我会比他们更成熟。”

  虽然还未满18岁,陈海岩却早已把人生规划得满当:先用5年时间把汽车识遍,把汽修摸透,什么车都能修。毕业之后,要回深圳创业,就做改装车。“你要干什么,得提前想清楚,因为除了互联网,最赚钱的可能是自己的手艺,你得把一门功夫练到极致。改装车的未来市场应该很不错,我也很喜欢这个。”他对南都记者说。

  对于职业教育院校而言,扎堆升本不是最佳路径。在新职业教育背景下应该如何升级?业内普遍认为,是“急社会所需”,目前企业缺什么人,就给他们定制培养什么人。

  目前在职业教育领域热门的新能源汽车专业,便是一类“应急培养”。一份重庆某职业教育中心提供的调研报告显示,目前国内新能源汽车行业人才短缺严重。比如,新能源汽车保险、汽车金融等业态的从业人员主要是金融保险、互联网相关专业出身,而非新能源汽车专业人员;关键总成部件的维修工作采用“谁家孩子谁抱走”的模式,主要原因就是因为新能源维修人才严重短缺,另外新能源汽车维修技术和规范也没有清晰形成。

  这些人才短板无疑是阻碍新能源汽车行业前进的“绊脚石”。但即便企业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要通过自身来解决却力不从心。“产品迭代更新速度太快,企业的精力都用来发展和竞争,几乎没有余力来进行人才培训和储备。所以,职业院校和企业之间的合作有天然优势。”一位职业院校教师告诉南都记者。

  “职业院校实际上就是在帮企业培训人才。”但即便在专业设置上直接对标企业,面对新业态,职业院校仍面临不少挑战。例如,即便新能源汽车相关专业点数和招生量逐年飙涨,但由于教师刚开始接触新能源汽车,相关专业建设也是“摸着石头过河”。现任新能源汽车相关专业教师绝大多数是从传统燃油汽车专业或自动化等专业自学转行而来,对新能源汽车技术处于摸索阶段,对专业建设缺乏经验。

  重庆某职教中心汽车专业部副部长尹宏观就曾“摸着石头过河”。早在2013年,学校8位教师到德国培训时注意到,德国职业院校里已经有了新能源汽车实训基地。“我们学校是不是也要跟上行业动向,开始个课程?”随后的3年里,尹宏观和几位教师的一个重要使命是把这个想法落地。

  当时,全国范围内开设新能源汽车相关专业的院校少之又少。开设较早的院校如浙江工业职业技术学院为2012年开设,2013年全国新能源汽车相关专业开设点数只有11个。

  整个新能源汽车相关职业教育刚刚起步,老师自己也还摸不透,要如何去教学生?这些难题既是压力也是动力,负责此事的尹宏观那三年几乎没有周末,没有寒暑假,一头扎在学校里。“真的非常非常疲惫,但是学校非常重视这个事(建设新能源汽车专业),校长也经常下到一线,和我们一起研究。”尹宏观向南都记者表示。

  自己研究不够透彻,常常还需要“走出去”,哪些学校在这方面比较有研究,他们就去哪儿“取经”。但一圈调研下来,尹宏观发现,即便是已经开始相关专业的,专业建设也没有落地,课程设计也达不到想要的标准。尹宏观和团队只好召集行业专家共同探讨,从零开始研发课程、开发教材。花了整三年的时间来准备,2016年,尹宏观团队终于建立起以新能源汽车维修和汽车运用与维修专业为双核心的节能与新能源汽车专业群。

  什么样的专业建设才算成功?在尹宏观看来,是获得企业的肯定。“早几年前,我们去找汽车企业合作,他们对我们都爱搭不理,更别谈进一步合作了。他们认为,你一个老师,除了会死教书,还会什么?”这种企业的不信任感,多位职业院校教师也深有同感。

  为企业培养人才,不能“一厢情愿”。在重庆工业职业技术学院实训中心主任谭大庆看来,职业院校要真正走好校企合作的路子,需要找到共赢点。与谭大庆一样,尹宏观采取的办法是,主动到企业去,帮助企业解决问题,在专业上获得认可,才有合作空间。“现在,我们这些老师在行业内都是被认可的,他们遇到技术上的难题,直接请我们过去,看看我们能不能提供解决方案。”甚至有企业“用户返厂的车子,他们修理不好,直接拉到我们这。我们在帮助修理的过程,也是在给学生上实训课”。

  与此同时,新职业教育背景下,专业整合升级也成为趋势。重庆电子工程职业学院人工智能与大数据学院院长武春岭就认为,不同专业单打独斗的人才培养模式已经越来越不适应产业的升级发展,因此现在院校升级的方式,大多由专业转向专业群,以培养复合型技术技能人才。

  而在资本市场,职业教育改革的大动向也引起了注意。嗅觉灵敏的投资方似乎嗅到了新职业教育风口将形成的气息,跃跃欲试。据业内人士透露,在K12教育培训市场进大洗牌的背景下,资本已瞄准新投资方向,即新职业教育。有人预测,在资本的助力下,职业教育或能重归“黄金时代”。

  年初印发的“职教20条”就曾对社会资本释放出明显信号。该文件提出,在5-10年内,职业教育基本完成由政府举办为主向政府统筹管理、社会多元办学的格局转变,由追求规模扩张向提高质量转变,由参照普通教育办学模式向企业社会参与、专业特色鲜明的类型教育转变。

  但王继平也表示:“我们要避免把社会资本进入职业教育办成摇钱树或者印钞机,这个绝对不行,因为它是教育,公益性是它最基本的东西。我们欢迎各种资本进来,但是不能够违背公益性这个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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